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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会调研]指掌间讨生活——邕城盲人按摩师百态

2017年07月12日 09:40:49 来源: 广西大学雨无声全媒体中心 作者: 字号:TT

凌晨1点,正在熟睡的韦师傅被一阵铃声吵醒。这个时间点,普通人听到电话声响,大概看也不看来电显示,直接挂掉。脾气不好的可能嘴里还会咕哝一句“有病”,翻个身,继续一夜好梦。

  韦师傅不行,他不能这样做。作为一名盲人,没有多少人知道他的电话号码,鲜少有人半夜三更给他打电话。如果有,十有八九是店主,喊他起来给半夜光顾的客人做按摩。

  韦师傅干净利落地穿好衣服,从架子床上爬下来。不用开灯,他已经在一片黑暗中度过大半载人生,今后还将会与黑暗为伍。

  简单洗漱后,抓起钥匙,韦师傅从居民楼二楼的集体宿舍下到一楼店面,客人早已经等在外面。他把钥匙交给客人,让他帮忙开一下卷闸门。

  这个门的钥匙孔位置靠近地面,韦师傅总是摸索不到正确位置。

  “谁愿意半夜被喊起来做工?为了生活,没有办法啊。一般半夜来的客人很多都是IT行业,对着电脑,加班到很晚,腰酸脖子疼。都是出来讨生活,相互体谅一下。”韦师傅摩挲着手说道。

  因为常年从事按摩一线工作,他有一双大手,指关节比一般人粗壮得多,食指第一指间关节上结了厚厚的茧。



(盲人按摩师在给顾客按摩 配图源于网络)

  
  只减不增的收入


  改革开放前,乞讨、算命和卖唱被称为盲人最适合的三大职业。

  1988年,中国残联成立后,对盲人按摩特别重视。残联主席邓朴方多次同国家卫生局、中医药管理局商讨盲人按摩的地位、性质及作用。通过政府宣传、免费培训等形式,盲人按摩逐渐在全国推广开来。从此这一群体,在乞讨、算命、卖唱之外,多了一条出路。

  九十年代,远在农村老家的韦师傅被残联安排到南宁市劳动市场接受按摩培训,正式开启他盲人按摩的职业生涯。学成后,残联将他安排在民族大道的一家盲人按摩店。此后,韦师傅像一颗蒲公英种子一样,辗转在南宁各家盲人按摩店。

  “刚出来的时候,很吃香。90年代,盲人按摩店很少,大概一个月能挣两千多块。”韦师傅说。

  这样的“黄金时代”并未维持多久,盲人按摩店越开越多,竞争越来越激烈,按摩收费几乎停留在十年前甚至有小部分回落。时至今日,韦师傅收入依旧止步在每月两千多,甚至有时只有几百块钱到手,但是工作时间却越来越长。

  找不到吃的,就东跑西跑

  2010年,在中医学校学了2个月盲人按摩手法,邓师傅便出来工作了。

  第一份工作的店子并不大,只有邓师傅、店主和另一位河池来的盲人按摩师3个人,工资从按摩60个小时后起算。而在南宁绝大多数的按摩店里,盲人按摩师虽然没有底薪,但每按摩一小时都有百分之四十左右提成。

  邓师傅在那家店工作了四个月,直到辞职,老板尚未付一次工资,这相当于那四个月白干了。提起这段回忆,邓师傅并不愤怒,“按摩这个行业很重视经验。我刚从学校出来,手法不好,找不到工作。店主能收留我,有个地方吃饭、睡觉,已经很感激了。那个时候如果直接回家就可能一辈子呆在家里,永远找不到工作。”

  与韦师傅一样,邓师傅在南宁市区内多家按摩店工作过,时间从一年到三年不等,他说:“找不到吃的,就东跑西跑。”盲人按摩客源不固定,很难留住一两个常客。冷天和下雨天人就比较少,旺季是四到十月份,每月会有一百个客人左右。

  有时,从九点上班到晚上十一点下班,只有一位客人光顾。在按摩床之外,他们坐在休息室,等着对讲机响起:“×号下来做钟,×号下来做钟。”绝大多数时间里,他们都处在一个“超长待机”的盼客状态,没有星期六、星期天,没有五一、国庆长假。

  每当一处生意不好时,邓师傅便开始重新找工作。有时是同样在做按摩的盲人朋友介绍,有时是自己在网上找招聘。“没办法,为了生活,只能这样。”

  邓师傅家在西乡塘区郊外,也曾能够看见五彩斑斓的世界。直到二十岁时的一场事故,将这个斑斓的世界从他眼中夺走,从此只能在家里做些力所能及的农活儿。直到一次听广播里说中医学校盲人按摩专业正在招生,就出来学习按摩。

  在按摩行业,相关的教育也有不同层次——有几个月的“速成”培训,主要教授按摩手法,邓师傅参加的就是这一种。还有两到三年的盲校中专教育,需要学习人体解剖学、中医诊断等理论课,毕业可考取中国残联盲人医疗按摩人员从医资格。

  没有用,都没有用的

  在盲人按摩群体里,黄师傅算是文化程度比较高的。得益于外公在当地招生办担任要职,从小患有先天性白内障的他一路“特招”,和普通孩子一起上完九年义务教育。

  2004年,眼科手术失败,双眼仅余一点微弱的视力。和眼病都斗争了十几年的黄师傅认命了,他办理了残疾证,“这都是命,命中注定该有一劫,治了也没有用的。”

  后来经由残联牵头,黄师傅进入中医学校系统学习了两年针灸推拿,顺利拿到中专文凭和医疗按摩资格证。他了解中医理论,能够针灸、按摩、拔火罐,可是这又有什么用?

  日常工作还是保健按摩,与持有保健按摩资格证的盲人做着一样的工作,很少有客人愿意让他拔火罐、针灸。

  全盲的邓师傅能够拔火罐,却从来没有给客人拔过火罐,“我眼睛看不见,拔火罐需要明火,万一把客人烫伤了就不好了。”

  在这方面,黄师傅看得很深,“现在越来越多的健全医科学生从事推拿行业,如果要正脊、扎针,人们自然首选他们,我们只是作为一种保健补充。而医院、高档按摩院也倾向于聘请这些‘正规军’。”

  随着推拿日渐红火,按摩不再是盲人的专利,很多大专、二本的医学生从事推拿针灸甚至理疗行业。各种各样的按摩场所与日俱增,其规模、环境、服务都向着高档发展,不断挤压盲人按摩店的生存空间。

  绝大多数小型盲人按摩店开在小区里,这里租金相对便宜。

  开在火炬一支路小区内的怀安堂盲人按摩店,一楼四十平米的店面加上二楼盲人宿舍,每月租金四千元整。相应的,因为店子里都是盲人按摩师,税收全免。

  做些简单的室内装修,墙上贴上人体穴位图、经络图,放置四五张按摩床,再加上两张足疗椅子,基本上就可以开店了,稍微讲究的店主还会在按摩床之间挂上隔帘。

  在南宁,这些私营按摩店数量多、分布广。据《2015年广西壮族自治区残疾人事业统计公报》数据统计显示:在广西壮族自治区内,保健按摩机构达到208个,医疗按摩机构1个。

  这些保健按摩机构基本都是私营,在这里工作的盲人按摩师没有底薪,按工作时数算提成。提成通常是四六开,按摩师拿四,老板六。南宁市盲人按摩的均价在每小时50元左右,一次一小时的按摩,盲人按摩师实际能拿到手的只有二十到二十五块钱左右。

  与此同时,绝大多数在私营店工作的盲人按摩师并未签订劳动合同,没有医疗保险、养老保险、工伤保险等保障性待遇。而唯一一个医疗按摩机构——国有南宁市福利医院推拿门诊部,作为国有企业,条件则好的多。员工们有事业编制,有医保社保等保障,可按照国家法定节假日休息。

  想交,也没能力交

  “未来怎么办?”

  黄师傅躺在躺椅上,眼睛朝向天花板,双眼空洞,沉默了几秒,回答说:“还能怎么办,一直做按摩呗,做到按不动那天。”

  “有没有想过交养老金?”

  “养老金?在上海、广东这些发达地区,盲人按摩师都没有(养老金),何况是在南宁?没有用的,想也没有用的。一个月就一千到两千块收入,养老金一交一大半,还怎么生活?想交,也没有能力交。”

  南宁市历史最悠久的按摩店——友好盲人按摩院成立于1997年,现有八十多名员工,其中百分之七十是盲人。与其他私营按摩店一样,这里的老板并没有与他们签订用工合同,也没有为他们购买养老金与工伤险。

  2013年,一位盲人按摩师因工不慎腰部骨折,因为没有医疗保险而没钱治疗,店主借机想辞退这位按摩师。此事开启了友好盲人按摩师的维权之路。他们写请愿书,去市政府上访,要求店主签订用工合同,缴纳社保。动静一度闹得很大,最终却不了了之。

  “枪打出头鸟,社保三方缴付,按摩师愿意,老板不一定愿意。政府财政每年要划出这么多钱,更不愿意。红头文件里经常强调‘要将残疾人纳入社会保障范围’,文件是文件,现实是现实,两张皮。”黄师傅唏嘘到。

  《广西“十三五”加快残疾人小康进程规划(桂政发〔2016〕81号)》写道:“确保城乡残疾人普遍享有基本养老保险和基本医疗保险。落实符合条件的贫困和重度残疾人参加城乡居民社会保险个人缴费资助政策。”然而残疾人基本养老保险和基本医疗保险落地仍艰难。

  “按不动,退休了,怎么办?”记者追问到。

  “有儿女的儿女帮养老,遇见不孝的,只能自己认命,后半辈子潦倒。没有儿女的,去五保村。”黄师傅三言两语勾勒了这一群人的后半生。

  五保村始建于本世纪初,是农村养老托底性机构,主要以孤寡五保老人为供养对象。
 
  敢问路在何方

  在日复一日的工作中,农师傅、覃师傅、韦师傅他们看不到未来,或者看到路在何方却不知如何前行。

  农师傅生得浓眉大眼,27岁,不喝酒、不抽烟,也不出去玩儿,生活十分节俭。用他的话来说,“攒下钱来娶老婆。”每次去他们按摩店,他都会稍显渴望地问我:“姑娘,你谈恋爱了吗?结婚了吗?”

  听店主说,农师傅老家曾有人给他介绍对象,“过去一看,傻姑娘连自己裤子掉了都不知道。”

  韦师傅年近花甲,头发花白,双亲故去,无儿女承欢膝下。采访完后,他侧耳问我:“小姑娘,你能不能帮我问一下你们学校有没有帮助我们的志愿者啊?星期六、星期天想出去走走、办些事情,自己一个人很困难。”
 
注:因采访对象较为特殊,为保护其隐私,文中所提姓名全为化名,配图来源于网络。

[责任编辑:贾振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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