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欢迎来到 中国大学生在线

轮椅上的清华博士朱晓鹏:只要我还活着 我就还有希望

2017年09月30日 12:15:58 来源: 中国青年报 作者: 字号:TT

相比“正能量”,朱晓鹏和母亲身上更体现着一种顽强的“生命力”。

早年丧父,立志撑起家庭的他在2010年保送至清华大学化工系,是湖南娄底涟源唯一的清华学生。短短一年,朱晓鹏因肿瘤而瘫痪,左半边身体无法行动。重新学站立和走路,他摔倒过、无助过、失望过,但他和母亲从未放弃过。

2011年6月的一个夜晚,18岁的朱晓鹏握着鼠标的右手突然一麻,紧接着倒在清华大学学生公寓的地板上,全身抽搐。那时候他并不知道,就如五年前那个夏天父亲的意外死亡一样,命运又一次选中了他。

1

下了飞机就签病危通知单

“我不能动了”,朱晓鹏叫了一声。两个室友被眼前的一幕吓了一跳,拉起他往校医院赶。校医院急诊无法处理,建议转院。三个大一的男生慌了神,朱晓鹏惦记着第二天的期末考试,要求回去。室友蔡达理看着不停抽搐的他,坚持要去北医三院,“当时只知道这个医院离清华最近”。蔡达理庆幸自己的坚持,“现在想想都后怕,有一个瞬间我们在犹豫要不要送他去医院”。

在出租车上,朱晓鹏抽搐地更加严重,他急切地想动一动自己的手,手仍不听使唤。疼痛感愈发强烈,他忍不住喊叫起来,逐渐失去了对身体各个部位的控制。室友们从没来过急诊,拉住人就问,在慌乱中借轮椅、挂号、送朱晓鹏去做检查。在卡里被划掉两三千块钱后,他们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这对大一的学生来说不是小钱,肯定是很严重的病”。

朱晓鹏在急诊病房里躺了一夜,接着被推进重症监护室,插上呼吸机。他一夜没睡,动不了的恐惧围绕着他。与此同时,在湖南娄底,一个电话像惊雷炸醒了朱晓鹏的母亲李鲜梅。一向健康的儿子怎么会在医院抢救,她急忙托人买了最早的火车票去北京。

但朱晓鹏等不及了,当母亲和舅舅到长沙时,医院来电催促家长要快点到,孩子有危险。学校帮他们买了飞机票。这位大山里的母亲第一次来北京,她没有心情来打量这座儿子生活了一年的城市,下飞机直奔医院。医生递过病危通知单让她快签,看着重症监护室里不能动弹的儿子,她腿一软,觉得天又塌了。 

2

可能一辈子也站不起来

一周后,朱晓鹏被确诊为脊髓血管瘤,和作家张海迪一样的病。资料显示,脊髓血管瘤的发病率占脊髓肿瘤的1%—5%,非常罕见。

因为病情严重,北医三院做不了手术。由清华出面,帮助朱晓鹏转院,并邀请相关专家来做手术。李鲜梅惊魂未定,又被告知手术风险很高,“做了可能比现在好,也可能比现在更差”。

手术后,命是保住了,但朱晓鹏只有右边身体可以动。医生说可能一辈子也站不起来了。这对朱晓鹏是致命一击,他刚成年,生活就被迫转轨。

李鲜梅把这个结果转述给朱晓鹏,只是用方言轻轻地说了一句,朱晓鹏低着头沉默。这对母子间很少有情绪失控的时刻,母亲不敢把眼泪流在儿子面前,害怕增加儿子的心理负担。儿子不想在母亲面前表现软弱,他曾希望能成为母亲的天。

但另一面,朱晓鹏躺在重症监护室里的时候,她吃不下睡不着,“就一直哭”,想着“命怎么这么难”。等到探视时间,便抹掉泪匆匆去看儿子几眼。朱晓鹏做手术时,她在外面数着秒等了九个小时,“怕得要死”。晚上10点,麻醉未醒的朱晓鹏出了手术室,医生交代这夜孩子不能睡,她带着哭腔隔一会儿就晃晃儿子,“晓鹏莫睡,和妈妈说说话”。李鲜梅以前没出过娄底,普通话也说不流利,一个人在北京守了儿子3个月。

朱晓鹏躺在床上,偷偷在被窝里哭。自发病起,身上那种“被人掐了麻筋”的神经疼每时每刻都在侵扰他,但最折磨的是绝望,“睡不着就一直想为什么发病,为什么是我,就是一直想死的心。”

▲朱晓鹏和母亲

3

“他走起路来就像军人迈正步一样”

9月,医生建议朱晓鹏出院。这天舅舅从长沙赶来,陪同他们一起回家。16个小时的车程,朱晓鹏坐在轮椅上,戴着颈托,稍外动下疼痛感就会传遍全身。

从北京到长沙,不知要经过多少个铁轨的颠簸,每一次疼痛都将朱晓鹏拉回现实。

一年前的9月,也是舅舅送朱晓鹏来北京上学,坐着同样的火车。妈妈忙着在家里盖新房子,没有来。朱晓鹏考上清华是这个家庭的第二个分水岭,一切都有了盼头。第一个分水岭是朱晓鹏父亲的去世,那时朱晓鹏13岁,母亲38岁,妹妹4岁。父亲在帮舅舅家砍树时被树砸中,意外死亡。“那时我懵懂地意识到作为家里唯一的男人,我要撑起这个家”,朱晓鹏说自己是“一夜长大”。

朱晓鹏和父亲更亲,“我爸爸很聪明,虽然因为家里条件不好只读到初中,但他非常重视教育”。朱晓鹏小时候话不多,“有什么话他都和他爸爸说,不和我说”,看着有时因病烦躁的儿子,李鲜梅也会想“要是他爸爸在该多好”。因为对朱家的愧疚,舅舅对他格外关心。朱晓鹏考上清华那天,舅舅开车把朱晓鹏从长沙的寄宿高中接回家。晚上,舅舅喝醉了酒,紧紧握着朱晓鹏的手,哭着说:“么多年我终于对得起你的父亲!”

短短一年,朱晓鹏的病成了这个家庭的第三个分水岭,一切似乎又没了盼头。

生病前的朱晓鹏有点瘦,爱打篮球。高中同学回忆起他印象最深的是,无论何时见到朱晓鹏,他穿着校服,步子迈得特别大,步频快,步伐很昂扬,就像军人迈正步一样,“感觉这个人特别有一种奋进的状态”。

"聪明"、“勤奋”是同学们对他最多的评价。2010年高考朱晓鹏凭借湖南省化学竞赛一等奖保送至清华大学,也是娄底涟源唯一的清华学生。当时朱晓鹏所在的县级市高中没有竞赛辅导条件,他被委培到湖南省最好的高中学习,“他的竞赛成绩从30、40分到70、80分只用了半年,而我们都是学了两年”,高中同学惊讶他的进步。

入学清华后朱晓鹏是老家人口中的“才子”,他计划着大学生活,要从事化学方面的科研工作。受初中化学老师的影响,他深深爱上了化学。同时,他也希望自己更强壮些,便买了个哑铃放在床上,天天睡觉前举一举。

生病完全不在他的计划内。

▲朱晓鹏就读的高中

4

接受自己是个残疾人

回家后,朱晓鹏封闭自己。不敢见人,不敢听到别人对自己的议论。

李鲜梅带着他在娄底和长沙的医院间来回跑,”打听到哪个医院做康复好,我就带着他去“。她没读过什么书,但对“脊髓瘤”、“神经内科”、“核磁”等专业医学词汇变得很熟悉。有时轮椅推不上的地方,李鲜梅就背着朱晓鹏走。她身高不足1米6,体重不到90斤,1米78的朱晓鹏压在她背上,很沉重。

有时候没扶住,朱晓鹏摔了。“正常人摔倒还能用手护一护,我摔是直挺挺的,摔下去感觉特别难受”,朱晓鹏摔倒最容易摔破的是脑袋和手肘。这时她一个人拦腰把儿子抱起来,朱晓鹏不叫疼,她忍着泪,母子俩都沉默着。这个淳朴的农妇用能想到的所有办法救儿子,她坐车去“好远好远的地方”买中药。半年朱晓鹏吃了一百副。

复健初期的效果并不大。一直“很争气”、“很懂事”的朱晓鹏泄气了,自杀的念头在脑子里徘徊。他盘算着用什么方式,“跳楼吧又上不去,割腕也不太可行,还想过其他很多方式”。身体上的神经痛就像打开了水龙头,喷涌而出,日夜不歇。但最难忍的是不自由,对于失去自由,朱晓鹏说这是一种非常残酷的惩罚,“你看动物的惩罚一般是身体毁灭,只有人类创造了监狱来收那些违反规则的人,这是有道理的,人最忍不了的是不自由”。

面对儿子的烦躁,李鲜梅用沉默应对。“那能怎么办呢,他站不起来当然心里苦啊”,当被问道是否曾想过放弃,她摇了摇头,“那不能放弃!”

希望是重新学习站立和走路中燃起的,就像幼时的朱晓鹏初学走路一样。

由于左边身体不能动,朱晓鹏左手和左腿都开始萎缩。站起来腿抖的厉害,从站一秒到十几秒,再到更久,每一秒的进步都要重复很多次的倒下和再站起。

李鲜梅现在还记得儿子病倒后第一次会走的时刻,“我好开心好开心”。在老家房前的空地上,两个人一手挎一个朱晓鹏的胳膊,扶着他走两步。朱晓鹏想自己试一试,他扶着墙壁,小心往前挪了一两步,这次他没有摔倒。

后来,朱晓鹏重新学爬楼梯。左手还是很疼,爬一层要5到10分钟,然后再歇5分钟。有一次他独自爬上四层房顶,看到高处的风景,“觉得心情一下子开阔,心旷神怡,感觉自己整个人的气质都不一样了”。他说那时他意识到他是可以战胜自己的。

他读史铁生的《我与地坛》和霍金的《时间简史》,从中看到即使身体受限,思想和灵魂还是可以无拘无束。漫长的复健对朱晓鹏来说并不仅仅是寻求身体状况的改善,更是一场心理的重建,是去经历从“才子”、"天之骄子"到"残疾人"这一身份的艰难转变。

他接受了自己变成残疾人的事实,打算复学。

5

"希望做个正常人"

经过一系列的程序和协商,2013年朱晓鹏复学。由于不能操作实验,他从化工系转入数学系。学校专门给了一间宿舍,让他母亲陪读。

昔日的同学知道他回来,想联系又害怕,"怕说了什么刺激到他"。他们说就盯着他的朋友圈,"更新了,情况应该就还好”。

朱晓鹏主动参加同学聚会,参加暑期团校,他希望同学们像以前一样和他聊天。他现在的偶像是华人数学家陶哲轩,“因为他聪明,谦虚,挺不可思议的是和正常人生活差不多”,他接着解释,因为历史上很多杰出的数学家都很孤僻,很少与人来往,而陶哲轩和正常人一样结婚生子。

▲朱晓鹏参加暑期团校

像个正常人一样是他对未来的一个期待。复学后,朱晓鹏恋爱了,女友是他的高中同学。她坐着20多个小时的火车从厦门来看他,有时舍不得花钱,就坐硬座,让朱晓鹏很心疼。

年少的感情朴素而甜蜜。早晨女友从食堂买回粥,一勺一勺地喂给他喝。也会打一盆热水,给他洗因病而疼痛的脚。推着他在绿色葱葱的校园里转,走到僻静的长椅时,女友坐下来握着朱晓鹏术后萎缩的左手,“你能用左手握住我的时候,我就嫁给你”。朱晓鹏说好。

不善表达的朱晓鹏用行动来呵护这份感情。他挂念着女友的身体,每天晚上打电话过去催促早点休息。他也希望能帮她分担忧虑,背地里在求职网站上一页一页的帮她筛选实习。对于爱情,朱晓鹏说意味着希望,“就觉得我这个样子还有人爱我。”

13岁时许下“撑起这个家”的念头还埋在他心里。老家的妹妹活泼可爱,但青春期贪玩,对学习不上心,母亲很愁。妹妹每次打电话都直接找哥哥,和他说着学校的新鲜事。朱晓鹏说到妹妹就笑,“我不希望她承担太多,希望她能一直这样活泼”。

▲朱晓鹏和妹妹

朱晓鹏宿舍的墙上贴着各种便利贴,是学习计划。他说他是个计划性很强的人,希望以后能从事科研,当一名老师。目前他用自己的奖学金支撑和母亲在京的生活之余,还帮妹妹缴了今年学费,为老家的房子还了点债。虽然很少,但他说“我能做的一些还是需要做的”。

谈及命运,朱晓鹏说“捉摸不透”,“你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在你身上会发生什么事情,在我看来其实就是不管什么事情,你只能自己去面对,做好一切”。

“只要我还活着,我的人生就还有希望”,朱晓鹏在一次校友励志奖学金大会上发言。以前在教育局和学校他做过很多公开场合的讲话,生病后便很少参加,“有点怕别人的眼光”。朱晓鹏一遍遍念着稿子,不停上厕所,“我一紧张就要上厕所”,他不好意思地笑了。

▲朱晓鹏和妈妈在校友励志奖学金会上

研究生新生报到那天,朱晓鹏起了个大早,独自开着轮椅去办了入学手续。快到饭点,妈妈去食堂买了条鱼,两根香蕉,宿舍的小锅里米饭咕嘟咕嘟地响,饭香弥漫着整个房间。

博士生朱晓鹏的新学期开始了……

[责任编辑:杨璐遥]

朱晓 清华 轮椅 博士

我要评论( 网友评论仅供其表达个人看法,并不表明本站同意其观点或证实其描述。)
用户名: 快速登录

全部评论0条)

热门文章

关于我们 共建单位 联系方式